周 方 / 画 大雨下不停,雨刷剧烈摇摆,前方一片迷蒙。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2653公里。导航可真有意思,你指路就好了,干吗还要把天气状况也放到上面。它上面竟然显示在下雨,特效做得很逼真,白色雨线,一根根清晰明了,偶尔还飘过一团浅浅的乌云。他越看越生气,用手指戳灭了导航。反正三叔的车跑在前面,又不会走丢。他甚至想,走丢才好,或者到某个路口,干脆调转方向朝另一条路上去得了,不管去什
— 我和小程十三岁那年一起去镇中学上学,家里只给买了一辆自行车,自然是我骑车载小程。每天出发前,我妈还像小时候那样嘱咐,你是大哥,照看好弟弟。那口气好像我比他大多少似的,殊不知我只比他提前出生半个小时。 我俩是异卵双生。我长得像我爸,面皮黝黑,小眼睛,厚嘴唇,比小程高出半个头,天生就是大哥的样子。小程则像我妈,细皮嫩肉,弯眉细眼,性格柔弱,特别爱哭,活脱脱一个女儿胚子。总有婶子大娘说,小程是投
一 无人机越飞越高,大地在库班眼中逐渐变成一幅壮美的油画:深绿色的脉络是蜿蜒的胡杨林,浅褐色的折痕是干涸的克里雅河,黄色的波纹是流动的沙丘……他要寻找的那个白色小点儿,应该就藏在这些脉络、折痕或波纹的某一处。 “白耳朵”是家里最老的母羊。库班在十几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什么都吃不下,去往最近的达里雅布依乡卫生院足足要走上两天的路程,是白耳朵的奶水救了库班的命。 “得找到它。”艾尼瓦尔老人站在
八月,注定燥热、不安,又满是混沌。炎热的天气会让人失去食欲,让人陷入疲惫的幻想、嗜睡当中。夏天是潮湿而又黏脚的季节,风掠过树木结痂的伤口,路人不设防地去告白,店铺变成冰箱,脚印串成美梦。早餐店不再开门,烟草店日渐冷清,大家都不再看路,低头玩手机成为全新的日常生活。咸让娜蹲在垃圾桶旁,满头大汗,警告人们别再相信流动的事物——八月来了,大适舅舅马上就从城里回来了。 路上的风把一切都吹向北方,街道
引子:嘉靖的棋局 嘉靖三十四年七月十九 北京西苑 昼夜不息的丹炉镂孔处青烟氤氲,龙涎香里透着丹砂的辛涩味道。慵懒的阳光漫过西苑仁寿宫窗棂,碎成一缕缕光柱。嘉靖帝朱厚熜斜倚在紫檀榻上,玄色道袍半遮半敞,露出内里素白中单。清癯的面容之上,一双深目,冷若寒星。浙江塘报握在他手中足足有两个时辰,边角已被指尖摩挲得微微卷起。其上,墨字如刀,直劈眼底:“倭寇五十三人,自宁波府登岸,破台州、绍兴二府,流窜千
初春的一个中午,我正望着窗外绿茸茸的柳芽儿出神,李耀祖打来了电话。 “大作家,最近忙什么呢?有个事想请你出马……” 李耀祖是芝阳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我们俩曾有半年的共事时光,他邀我去采访芝阳县的乡村振兴典型村——巍家村,也是我们当年一起当乡村教师的村子。李耀祖在电话里兴奋地告诉我,当年那个贫穷落后的小山村,如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特色产品畅销,乡村旅游兴旺,值得去写一篇长篇报告文学哩。 放下
杏梅 出门之前,用青蓝 我在亚麻布上涂满轻轻浅浅的晨 画南风之掌,推一把 云一朵一朵簇拥起翅膀 栖居在老梅桩赭色的虬臂上 鹤顶梅,从天而降地绽放 在绿叶到达之前,于十里旷野中堆雪 出门之后,看着偌大的天地画板 阳光一寸一寸给草木压上绿痕 我站在三月的右下角等黄昏 等落霞点燃梅火 发肤被粉白艳红染色 相信,我已是春的一部分 画 春 收割完最后一粒雪 终于可以,有一处水
— 我在十八世纪末的小镇识辨五谷,于镇郊摘完蓍草和半边莲后,拿溪边的牛蒡根喂饱了阿拉伯马,骑着它继续往山里去。这次约了李殊缘去山里猎黑熊,她有点儿事,我自己先出发。经过大地之心时,听见耳畔响起两声嚎叫,我也没嫌兽皮太多,当即切枪开镜,准备射击。还没瞄准,就见镜头里掠出一个裸身野人,我被这随机剧情分了心。四只狼趁机扑至近前,阿拉伯马中看不中骑,因此轻易受惊,把我颠落。再顾不上兽皮的品质,我匆忙切出
我置身在一个充斥着副文本的时代,自己又是个传播学专业的本科生,因此在上学时,我就常听老师口中的麦克卢汉言之凿凿:“媒介最重要的作用就是影响了我们理解和思考的习惯。”如今,我依然确信这是此言非虚的废话。媒介当然影响着理解与思考的习惯,并且还影响着我们的表达。我们每天握着手机这些充斥着梗、语音条、表情包、游戏、视频等讯息的媒介,如何把这些在文学传统中并未确立为经典的物件以及其中蕴含的万千符号、庞杂的
我曾在十八世纪的文字和现实中识辨安南。我就是被顾骨以三人成虎,不,是三人成象式地填充进其小说中那个叫朱先生的人。 上一句话,并不能简单地换置成:我就是那个从顾骨的安南系列小说里走出来的朱先生,或者,我就是那个你可以在顾骨小说里找到的朱先生,诸如此类。 我想,这当然意味着我来自顾骨的现实生活,而非他向壁虚构;而且,我却未必愿意招认自己作为“原型”,或者此刻从文字中来,作为角色人物“现身说法”。恰
买一棵树的生长光阴 一棵树的生长光阴,能买得到吗? 如果直接去买,肯定无法遂愿,但可以换种方式实现,比如买一块木质砧板。砧板以银杏木为佳,纹路清晰。白菜、青菜、萝卜、茄子、南瓜、番瓜、冬瓜……下厨人把一年四季的果蔬放在上面细细地切,也将自己的心思巧妙融入其中。刀落砧板时,刀下的韧劲儿给予下厨人从容拿捏的体验。 尤喜在银杏砧板上剁肉糜,做狮子头。厨刀落下,有轻重缓急之节奏:笃笃笃,如盲人执
《诗经》既是中华诗歌的源头活水,又是自然的美学结晶,它不只是一部底色浪漫的风情谱,更是一本包罗万象的植物志。 衣桑麻 桑与麻,两种根系发达、茎秆坚韧的植物,如抱团的亲人,凝聚着蓬勃向上的力量。我对“桑麻”有天然的亲近感,每次回乡途中都要穿过一大片桑林,在无边的绿浪中感受拂面的乡情。 远望村庄,有采桑的女子背着竹篓从篱笆后如风飘过。望着古朴宁静的景色,不由想起《郑风·将仲子》中“无逾我墙,无折我树
海叔的肚子里藏着很多有关海的事儿,这回他和我讲的是孔鳐的故事——我们当地人都称孔鳐为“海风筝”。 当孔鳐被拖上船时,它们扁平的菱形身体呈锈红色,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胸鳍如一对柔软的大翅膀,好似随时会展翅飞翔。不同于大多数鱼的身形,孔鳐有一条弯弯长长的尾巴,如一条结实的鞭子。它们有突出的圆形眼睛,海水从头部的两道缝里进入体内,然后从位于腹部的鳃裂口处排出。海叔说他总联想到儿子小时候爱玩的风筝。儿子和
窗外的生机 在秦川大地的南边,一座巨龙般的山脉横亘在那里,夏天像一道长虹,成为南北方的连心桥;冬季如同卧龙蛰伏在大地之上,城里人都把它叫作南山,我更愿意称它的“官名”——秦岭。 秦岭不是岭,是山,这里每一道山梁都是秦人隆起的脊梁,每一片林地都是长安编织的锦缎。往深里去,群山与羚牛的足迹、金丝猴的啼鸣交织成生命的经纬。 我踏入秦岭的峪里,在山谷间寻找生命的本真。 沣峪,景色宜人,走进峪口,山峰直刺
野草 一株肆意飘摇的野草 在山林中和溪水相伴 日出的时候生长 阴雨的天气拔节 每天都会有一缕思念 在身体里烙印 鸟鸣穿透山林的清晨 阳光将叶片照亮 自由顺着经脉流淌 蚂蚱的啮咬是春风中的清醒 不规则的叶片 引暖风从虫洞穿过 秋之将至 所有草籽 没有一粒暗含悲伤 将体内的水挤出还于小溪 将阳光的金色显露 一位放牛娃的火焰 还原我在山林里自在的一生 青烟飘散,草
老张长年坐在平安家园小区门口,他面色焦黄,僵坐在轮椅上,右脸时不时不受控制地抽搐几下。过路的人这个瞥一眼,那个瞟一眼,也有人从他身边轻飘飘地走过,淡得像天边的闲云。 老张紧抓着轮椅扶手,目光投向对面的水果店,门口货架上摆放的水果个个饱满鲜亮,像精心打扮过一样。老张的目光有时也会停留在某个路人的脸上,看着看着,便兀自傻傻地笑起来;看着看着,又莫名地落下泪来,他涕泪交织,混在一起流到前襟上,空气中荡
木鱼是在一个冬天消失的。那日慧明到大殿上早课,忽然一怔:香案还在,佛像还在,铜磬还在,但木鱼没了。 香案上那块儿被木鱼磨了八十多年的漆痕还在,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暗红的光。慧明站在那里,怔了一会儿,心想,也许是自己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没有。 他忙去找师父,师父正在蒲团上端坐,窗外的光落在他黄色的僧袍上。 慧明站在门口小声说:“师父,木鱼没了。” 师父静静端坐着,纹丝未动。 慧明顿了顿
天空 天空在此时 显现它全部的高远 它不再是头顶的一方盖子 而是从你前方泥土路的尽头 从两行野草尖上 轰然立起的一面绝壁 没有云,或者云已碎成了粉末 均匀地撒在那片无垠的 微微颤动的蔚蓝里 光不再是照耀,它是垂落 是亿万支无声的利箭 将你与你的影子 钉在狭长的路面上 你仰头,感到自己 被一览无余 这澄澈的、酷烈的苍穹 它什么也不说,只是存在着 以它的完整与高远
坐 白 黑夜里坐久了 慢慢地你发现 黑夜并不黑 甚至有点儿白 黑夜里坐久了 于是你明白 无论夜多黑 只要你坐着 只要你一直坐着 你就可以 慢慢地 把它坐白 日课 一只鸟在空中飞 我已观察它很久,无所事事时 把观察视为日课,一只鸟是清晰的 它的飞翔并不清晰,它停下来 脚爪用力握紧一根黑色的电线 对里面潜伏的电流,一无所知 我也常如此,甚至远不如它警觉 一只鸟
写给楼宇的月亮 走过一片狭长的、积水的道路 对于月亮来说,它像一个寂静的 伤口。你深爱这浅水和孤独的草丛 夜色像一条河,你两次踏入其中 红色的墙体,让你想起鲤鱼和龙门 夜晚,月光像词语 翻过高墙 成为一本尚待翻阅的小说 此刻的你化身驿站 融入都市的汪洋 而明月悬挂于楼宇的一角,体态轻盈 似乎已变成空酒瓶 一抬头,星空围绕的它 又如一只深入宇宙的望远镜 外公与隐身术
云盈 从此你不仅居于故乡,更在胸腔里筑巢 天蓝得纯粹,溪水如初见 过往的纷扰,静默成 溪边树荫下那张旧躺椅 从此脚步慢下 等一朵云俯身亲近 在汪洋的蓝中,轻唤我的小名—— “我在” 每一步,都裁成风景 彼此不再有距离,已融为光、风、树 虫鸣轻唱,夜幕低垂 一弯月亮在寂静中绽放 莹莹地开在窗外 眼,成了那朵云 照见了一切 溪畔静憩 风成了爱人 吻开所有毛孔的沁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