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确定的时代诗人如何自处?“处变之时”的选择最见人格高下。历史上存在着一类文人墨客,他们没有自己的声音,更不能有自己的态度,只会附庸风雅,王夫之将这种人讽刺为“诗佣”。当代诗歌写作者倘若丧失基本良知,对正在发生的事情冷漠,其写作必不具独立与批判,甚至以吟风弄月的“描述性诗歌”圈粉,抑或各种形式的媚俗,那么,他损坏的不仅是诗人的称谓,也是语言公器。适当的隐名不是坏事,产生伟大作品的条件甚至是彻
杨家溪旧事 杨家溪的竹筏,像半透明的茧, 古榕树的垂枝,垂落时便学会呼吸。 几百年的气息就是这样留住的, 早晨,三只白鹭掠过水面, 比炊烟更轻。 没看到它变老,我早年来时是什么样子, 现在依然是什么样子。 竹筏切开水面时, 经年的疲惫和伤痕都是亮的。 又回到了同一条溪涧, 二十三年前半山腰迎亲的人, 如果他们再次出现, 新人一定是当时新郎和新娘的孩子。 晨雾刚刚把溪
巴塘夜曲 是地平线上的扎金甲博神山 独自擎起这破败的黄昏 牛羊缓缓而行,暗紫色的草原 恍如一匹流动的绸缎 落霞渐次消散,远处山端 一头白唇鹿衔着落日 一跃而下,在巴塘草原的上空 炸出了漫天星斗 晚风弥散着牧草的清香 夜色愈发浓烈,河流、湖泊、群山…… 如同羊水中的婴儿,在一片 辽阔的静默中,安然睡去 青海湖 水鸟低空掠过 像春天扔出的一颗石子 在湖面打了几个水漂
怒江上过溜索 锁链不断收紧,金属吊钩 置于心脏的位置 挂在一根颤动的绳索上 我从悬崖上抽身而出又舍身扑向悬崖 身下的江水仿佛死神的丝绸 ——飞渡中——身体僵硬,但又轻如 鼓风的衣衫,生存的所有成分 完全托付给了虚无 我什么也没有看,也没有听 什么也没有想,也没有喊叫 只是把两只手掌 握成了铁拳。瞬间闪现的永恒 与寂灭,两者对等,中间没有隔着 陡峭的河床。到达彼岸后 重
致永恒 不能化为灰尘,就不能回报鲜花 不能化成雪花,就不能回报口渴饮下的流水 不能成为大海,就不能回报吹在脸上的微风 不能成为恒星,就不能回报照进眼睛的光 你永生不灭,不能再次以身喂虎 你看恒星陨落,如花朵片片凋零 时间,给了你漫长的时间 你不能回报时间 你不知道,时间如何发生 凤粱 我喜欢把高粱 叫作凤粱 我看种高粱的人 就像养凤的人 他只要把火苗般的种子 撒进地
纸飞机 机舱里异常安宁 没有广播,没有空姐走动 去前舱洗手间时 我看到她正在专心看书 都不曾抬头看我一眼 她像一个天使 我并不是说天使就爱看书 我曾经在伦敦摄政街看到过 一个流浪汉在看书 而且旁若无人高声诵吟 那时天色昏暗,天使灯已经点亮 街上人来人往人声嘈杂 摊开的书像一对翅膀 带着商店橱窗前一小块空地 飞起来 在街道上空闪亮的天使间穿梭 朗诵着的流浪汉 犹如
在九龙山 我们在山上变成山,变成石头、杂草、野果子 变成晚开的花、掉叶子的树 最后,我们变成包裹着山的风 从山上下来 吹过旷野。在众神现身之前 夜雨净道,九龙献出鳞片铺地 从树林里传来掌声。秋天的美就是这样的 酝酿过后的豁达、恬静 在九龙山,比绚烂的秋色更让我震撼的 是秋色笼罩下的事物 比如远处废弃的厂房,空荡荡的宿舍楼 被咸味的汗水浸泡过的铁架 大口大口吐出过潮湿煤块的
立冬 树枝依旧保持着黄铜的样子 枯萎在立冬之前,呈放射性的 挣扎,无序中 时令的存在似乎只是个障眼法 诱导我们掏出前几天种下去的郁金香。 踅摸的裂痕里,它已经在冬天发芽 钻进时序里的根系,空心菜 保持翠绿的方法就是攀爬到 黄瓜的爬架上。它旋转,收缩 似乎只是为自己找到一个温暖的 存在。那是否将全年的温度 维持在二三十度上下就可以永生? 院子里,一年生的草本芭蕉 静立如一
今天,唤醒你的,除了乡村公鸡全力以赴的啼鸣 还有牛铃铛:牛脖子上的铃铛晃荡着整个乡村 我数着:一头,两头,三头,四头,五头…… 一群牛铃铛,大小不一,交错混响于山野之中 城市的响动,往往让我惊恐万状 甚至被吓出心脏病 为什么乡村的羊铃声、马铃声和 牛铃声,让人如此着迷? 那些群山之外的耳朵,早已学会了装聋作哑 但总有一人,看见了挂在我的脖子上的城市铃铛 在竹林与芭蕉林之间,我的
在万泉涌烧锅遗址 秀才也有撬动地球之力,万泉涌出 华北平原的千顷高粱地,便汹涌起来 很多人,顶着一脑袋高粱花子 一些人在成为波涛之前,预先荡漾开来 酒入豪肠,就是李白 酒入愁肠,便成了范仲淹 “五花马,千金裘”与“碧云天,黄叶地” 哪一个才是人生的底色 真想脱去诗人的外衣,做个单纯的酒徒 仿佛安和塔,它自鸦鸣,我自临风醒酒 遗迹无所谓有,也无谓无 一些历史,无非是垫高思想的
一座声音的博物馆 该是什么样子?在尘世的风声中 最难辨认的,是音乐留下过什么痕迹。 一屋子的琴,摆在架子上、台阶上, 恰似高低不同的 音列本身收留了它们。 被珍藏,但已靠近被放弃的门槛。 青春,再也不会泛滥和放纵,是种 永远难以再被奏响的感觉 连接着放轻的脚步声。 我依次经过它们,在我早已 迟钝的心里,寂静,再次变得脆弱,仿佛 只需琴键上的轻轻一按, 就能再次接收到出发的
那是一只老上海, 机械的表芯指针曾指向我的未来。 在没有父母提醒的那些年月 它“嘀嗒嘀嗒”的声音 清脆,铮亮,那么让人放心。 而现在,它停了。发条怎么拧 都没有用。修表师傅精密的螺丝刀 也没有用。坏掉的时间 卡在了它的内心。我抚摸着它 仿佛抚摸着自己的一小块儿皮肤。 它仍然适合我的手腕, 但我感觉不到岁月在指尖流动。 我清晰记得,自从父亲花重金买下它 送给我,期间有过三次
每周我都会走出房间,走到朋友们身边 我有和他们一样的嗅觉和需求,有些不同 不在于生理特征,古怪的品位产生歧义 树枝黝黑,还在承接冬天没有下完的雪 今年的雪将持续很久,也许要到夏天 我曾相信过普遍的真理,像孩子一样笃定 让我相信这一切的人都已经死去,在天堂或地狱 我无法和他们交谈,哪怕穷尽所有语言 影子带着轻声的气息来到我们身边悄悄坐下 灯要打开,灰色隐藏世间难以形容的颗粒 眼睛
欧李 逝去的事物就是这样复活的:在我们那边 欧李虽然稀有,却没人待见 与别的灌木混杂着,一簇簇长在向阳的荒山坡 它是野生的,父亲母亲割草会遇到 熟了的欧李果,他们把不多的果实带回家 递给我,说,吃吧,这是欧李 然后我记住,记住欧李,记住那酸甜 酸甜也是童年的味道 实际上,足有五十年我没有再见到过欧李 我已经忘掉了它的滋味,某一天我从睡眠中醒来 突然就想到了这被遗忘的野生植物
寻找声音的真理 我一直在等一种 熟透了的声音 啪的一声 掉在地上 比如此刻 失眠之夜 窗外头顶的月亮 或者 满天繁星中的 其中一颗 只要有东西落下来 我就能证实 天上所有落下的东西 都是有声音的 就像我 听不见 依然能想象出来 那一声 “啪” 伤口 这个世界对我的伤害 一直存在 它来自 声音背后 疯狂的寂静、孤独 无可名状的敏感 以及我爱的人和
在苹果园 遵从风雨之夜的秩序,苹果落了满地 它们挤在一起,却个个孤单 很容易就能为它们分类 把青苹果一一捡起,挂回原来的位置 也许它们在树上再生长些时日 接受更多阳光的照耀之后才会变红 把红苹果装进袋子 把袋子放到平板车上拉回家 分给穷人和孩子 那些因熟透而摔烂的落果 就让它们与泥土待在一起吧 珍贵的苹果籽更易引发幻觉 站在树下的人,他的脚会向下生出根 他的眼耳口鼻舌会
月亮 它的温度和出场方式始终未变 像一位认识多年却无法靠近的朋友 一抬头,便在那里 你一定也看见了。作为我们 共同的老友,它并不和谁更亲近 对望的那一刻,在彼此身上 我们看清孤独的具体形状 不同的是,它将这些均匀地分给 枯枝、泥潭与失眠的窗棂 而我黏稠自沉的深井在接住的刹那 有了轻微的晃荡—— “每个细微的时刻都有它的使命” 它继续悬垂,我继续行走 掉落的紫薇花瓣将路面
縻住的羊在山坡啃着青草 满山坡找一块,木头柴火棍 砸进石头与石头之间,打碗碗花密匝匝 把我的山羊,紧紧地拴住,绿色的绳子绿色的草 那时的羊橛子,坚固,五六只羊一一排开 赤身裸体跳进洋河,叽里呱啦的孩童 中午的天光,毒晒着禾苗—— 间草蔫去 一条条光滑,泥鳅似的童体淌着河水 那时,还发生了很多事,偷一个西瓜,摘一朵夹竹桃 扔进河里,疯狂游泳,比赛,追逐争夺 云雀子尖叫的麦田,云彩
光斑 被漏掉与被救活有时是一样的 譬如此刻打在墙上的光斑,它不光 扶正了一堵墙的倾斜 还救活一屋子黑暗,我们不再害怕走失 不再担心独行。光能遮掩、隐忍 当然也能释放出来,有一粒粒光围绕 就像自己在照亮自己 走多远的路,都不觉得远。一个人 一片树叶、一棵树 阳光亦能给你储能自足,随时 替你打开晦暗,唤醒记忆 像一片树叶守着树。阳光腐烂的时候 你亦腐朽 河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
大雪 雪落在九间坊上,落在废弃的大烟囱上 我们在旧厂房中听弋舟讲海明威 乞力马扎罗的雪下了一个世纪 也像今晚那么冷、那么热烈吗? 我落下了一滴泪。 夜深了,我住的农舍门前立着几尊石像 它们慈爱地微笑着,似在等待归人 此外是沉默的灯火,是大雪掩埋一切 啊,昨日失散的工人无从寻觅 今日的欢欣模糊了生死 房屋主人说:“你是住得最久的租客了。” 他是什么意思呢? 雪还在纷纷扬扬
江边独坐 人到中年,喜欢坐在江边的长椅上 等另一个行色匆匆的我 浪花一样靠岸 虚构一个握手言欢的场景 顺着视线,可以把远方拉近点 时间没有冷暖,我的影子 也不会思想 只有风,对我了如指掌 从更高处赶来 慢慢吹着那些 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人与事 而这一切 我当时一无所知 指尖上的江湖 年轻的母亲带着她的女儿 在江堤边 吹泡泡,顺着风的方向 一个个易碎的月亮 飘过江面
一月九日,苍鹭作注 一月九日,气温上升到9℃ 今年的日子,倏地走近春天 打扑克牌乡亲隐现在步行栈道上 此刻森林公园多了一个动词,抑或 名词。湖水在蚕食消融的冰面 云门湖、东岸堤、北岸堤 为此下沉那么多 久违的湖水,久违的岸重见天日 与游人一起晾晒在金灿灿的冬阳下 岸下水波不兴, 岸上人喧嚣 这些三九天生长的事物,多年不遇 多年不遇的还有一只苍鹭 悠悠翱翔在湖心岛上空的蔚蓝
崇祯十年,徐霞客万里霞征 飘然而至上林,我不爱 他的拐杖芒鞋,爱他头顶的云彩 爱他带来的、风尘仆仆的烟雨 我要借他身体一用,从而 重温那个温暖的冬天 我借用他犀利的眼神,刺穿 溶洞中幽暗的时光,阴冷的 地下水,洗掉明亮的光线 还要继续前行,才能绕过盲区 将自己,长成新的荒芜 我要成为他灵敏的耳朵,捕捉 狗熊粗心的踏踩,撑篙竹跃上 狮子岭山,去打捞剩余的风声 一队凄凉的大
词的涟漪 逮,在湘西的语境中 等于一滴水 它能分享另一滴水,也能覆盖一条江的面孔 逮功夫,逮酒逮饭,字连接成词,词变成短句 而不需要制造其他隐喻、假借和符号 离开铁掌山,深入西南山谷腹地 听到稻穗、稻谷和米是同一个发音 雨夜深处,就想起它 跳跃在时间河流里,一轮轮的涟漪 很少见到某个词 构思了苦难、分离、幸福,一场接一场的叙事 层出不穷地交出自己去拥抱所有的人 西南见闻
立春 又是岁首 一首诗,艺术了情感的比重 春风越发紧了,路子越发长了 酒水缸见了底 人与日子都渴 一排排红灯笼亮着 夜已半,风的深处 店门口总得高高举起来 扎兰芬围的月亮圆了…… 草木情 从一株小草开始 布施一年全新记忆 任岁月取走体内余温 烦琐中抽离,聆听星辰耳语 无数次测量夜空高度 目睹人世间极简 以草木之心获取生存意义 石头里找到一些小秘密 并在月亮圆缺
鲁院的秋天 我们像一枚枚金黄的银杏果 等待一阵微风将我们带走 完成这次离别 我已回不到原来的地方 一段不期而至的童年 让我重新生长一次 丰富的果实令人沉醉 还有小伙伴的欢歌 一切像意外一样意外 今夜我不敢入眠 害怕在梦中将你丢失 请再为我唱响一曲 你多情的歌声 也许会惊走人生的慌张 让我的后半生 做一个安安稳稳的好梦 奇幻 昨天的昨天 潜伏于布满裂纹的树皮
1 每一个夜晚都是同一个夜晚,下马酒还没喝 就有了醉意,琴声中马蹄碰杯的声音叮当 乞颜部落的蒙古包收拢起闪电,让野马群怀念月光 草原孤寂,有星辰在一片浩瀚中发出慨叹 鄂尔多斯,灿烂与爱同生,这沉醉中供养的菩提 用青草燃亮了灯盏,裹挟着河流中的寒意、清澈和坚毅 每照耀一遍都回一次头 每一次回首都藏着漂泊,藏着马背上的魁梧和雄壮 做一个游子吧!让青草在长调中辨认故乡 那么多的阳光,
花香和数字 在我们医院的丹桂园里 嘴巴泛苦的老人,坐在轮椅上 举行“吸香”仪式 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早晨的丹桂花,多么香啊 一个重症老者,来到丹桂树下 抽动鼻翼,一次次吸气 仿佛要把满院子的香气,吸到 他屈指可数的今生 和不再悲苦的来世 而在我们妇产科的病房里 一个慈眉的女医生,正在查房 哦,我说大词,她是白衣的天使 我说小词,她是喜鹊 她的眉梢和嗓音,喜气洋洋 此刻
乙巳年立冬日 云层集结,雾霭叠加 一场雨像一个暗恋者,揪住季节的门把手 视野之外,山脉、河床、田野、屋舍 披上一层厚围巾。凛冽开始磨刀霍霍。 鸟雀蹲在枝头,守望暮秋后一望无际的空旷 枯枝败叶随风悬起又落下 仓皇的心思,如同归隐的蚂蚱 把曾经美好的底片贮藏在封闭的洞穴 一些慢走的果子敲打裸露的枝干 每一次的分离,必将倾诉彻底宣泄 身上布满的皱纹与疤痕是撕扯不去的膏药片 置身于
一只橘子 午睡醒来整理厨房 角落里躺着一只遗落的橘子 它的皮肤已经干瘪褶皱 用力剥开,吃一瓣 难以想象的甜美 再吃一瓣 汁液挤到了我的白色衬衣上 用湿巾擦,还是留下了橘色痕迹 突然特别欢喜 橘子留下的印记 来自一棵橘子树,阳光、雨水、时间的浸透 不远千里和我相遇 多少因缘的聚集 幸福很奇妙地升腾起来 弥漫了整个午后 白菜和桑树 中午下班步行回家 冬日正午
窗外阳光灿烂,树影在窗上摇摆,这些落光了叶子的枝条,坦率、自由、随性、毫无牵挂,欢快的稚子模样。在屋内,煮红茶,茶色一点点从底层晕染上来,叶片舒展开柔软,宁静又包容。动静之间,皆是欢喜。 回忆诗歌写作,最初都是发在新浪博客和论坛上。博客有四五年没登录过了,尝试几次密码才登录上去。翻了好几页博客,时间是2015年,看到了一首诗《给日子》:“日子,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沉寂,苍白,臃肿,没有筋骨。不
面对芷妍这组题为《夜雨独坐》的诗歌,我们首先辨认出的,是她诚实而专注的见证者姿态。她的目光所及,并非远方的奇崛或观念的玄虚,而是厨房角落里一只干瘪的橘子,路旁堆积的白菜与一株桑树的碎影,窗外二十年如一日的卖豆腐吆喝,钢琴上停驻在三时四十分的老座钟。这些事物过于寻常,寻常到几乎为我们的日常知觉所滤除。然而芷妍的诗歌实践,正是一种耐心的“召回”。她将自身安置于生活的静默角落,让这些被忽视的物,重新获得
记录 黎明时窗外的明亮。 是极其简短的明亮。 像瞌睡车上的颠簸一惊。 我因此被吸引到外面, 有意识地向世界索取: 新鲜空气、静谧形体、时间意义。 每日简短的旅行,名为 “在时光中”,却不过是 从一幢房子到另一幢房子, 穿过阒静无人的街巷, 看到什么就忘记什么。 2023年7月19日 描写 可以逐词逐句 描写内心的悸动: 恐惧、不同类型的恐惧、 期盼、爱,等等。
在当代汉诗版图上,余怒不仅无法绕开,而且已“自成一极”(朵渔语)。他的诗学实践持续三十余年,以一种近乎顽固的探索精神,不断叩问语言与存在、感知与表达之间的根本性张力。从早期《守夜人》的先锋姿态,到《主与客》《蜗牛》的渐趋凝练,再到近期《所获》诗集中愈发明澈而深邃的意境营造,余怒的诗歌写作呈现出一种清晰可辨的内在轨迹——那便是从语言的解构与重组,走向对感知本身的诗性重建。这一过程中,诗歌不再是情感的
仿真生活 在这里我们谈文学 一个充满力量的磁场 把我们吸附在这里 我们大谈文学 像谈一场好天气 或一片有点突兀的云 它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它内化于生活 再呈现出什么样的面貌 我们相聚,然后分离 我们将带走什么 又会留下什么样的痕迹 有时我绕着这个地方走 绕着空空的庭院 它不发出什么声响 它波澜不惊: 树在落叶,水在结冰 喜鹊和寒鸦落下 再飞起。一切理所当然
高跟鞋 母亲,我仍能看见你烫着蓬松的卷发 在狭小的房间里,第一次穿上高跟鞋—— 像幼鹿试探着站立,身子微晃 险些崴了脚。可你却走得那么庄重 像履行一场安静而古老的仪式 因为你知道,父亲快要回来了 啊,笑声和团聚涨满了这小屋 像荒野的星子忽然坠落脚边安睡 沙漠的无边暗夜终于翻过页去 林间的鸟就要用清亮的喉咙叫醒黎明 是的,虽然蜜甜的葡萄干占满了舌尖 我仍啜饮那瓶穿越风沙而来的
落日 眼见煮熟的蛋黄,快速往西边掉下去 我着急,怎么也无法追赶过去捧住 我确实有些饥饿了,欲速则不达 吃不了它的肉身,那就吃它的色相 张开嘴巴,手机吃了几帧原色后,还是无法复制 那令人震撼的美 落日,不等我张口,不顾我心慌,就沉甸甸消融下去 带着属于它自身轩昂的气度,圆润的身姿 女子的妩媚 我不是第一个追赶落日的人 巴望着的人多么失落 白天悬挂于高空,我们嫌它过于平庸 一
花事 桃花、杏花、梨花、樱花 轮番登场,围着枝头 一圈圈准备开席 我选个角落坐下 风起时,接了一身花瓣 像小时候,院子里挤满人 穿着新衣裳,赶集似的 笑声落了一地 整个下午,我都站在这儿 趁花还在开 替那些散落的时光 无声地热闹一场 对坐 岛上,我与海对坐 桌上有花,有茶,有《海浪》 伍尔夫在某页说: 我有过无限平静的短暂时刻 那也许就是幸福 岛屿伸出手,搭着
再赏《富春山居图》 每当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总想起富春江漫过堤岸的浓雾—— 黄公望八十岁的画笔 在半生颠簸中只掉下几根虚毛 这功名尘掩的人,囚在命运的窄巷 却把七载烟霞研成了墨 让山岭从废纸上慢慢舒展腰骨 皴法中沉着科场落拓的寒意 墨晕里浮着算命摊前的风痕 断成两半的卷册在说:人生 没有绝路,只有不肯走出的迷局 此刻,我的句子卡在凝滞的屏幕 忽然懂了子久君船尾系瓶的淡然
土豆 埋了一春一夏,从土里钻出来,土里土气 土得实在,土得质朴,土得仗义 青黄不接那会儿,饥饿追得我无路可逃 亏你挺身而出,救了我的童年 今天,面对山珍海味的献媚 我还是和你亲近,这辈子 忘不掉,放不下,扔不了 早就把你咽到心里 我不会叫你马铃薯 你从土里来就是土豆子 我从乡下来就是土包子 咱俩是兄弟 扶犁 那年,我是半拉子 赶套,跟着老爹学扶犁 穷板结、坚硬 铧
还原 人类之外的语言是隐性的 比如,飘浮的云朵 以洁白来还原天空的蓝 树干披一件褪色的袈裟 还原树冠的繁茂 草坪上那来自深山的文化石 还原我对勒石文字的浅薄 我倚石闭眼 让自己不再年轻的阅历 飘浮在蝉声与蛙鸣之间 要想真正还原出自己 需要拿出一生的汗珠 为内心的燥热淬火 回归 从暴雨的树梢上 救下一只母鸡 几乎用尽全身力气 却换来它固执的飞翔 雨停后,它又回在
那天晚上 长鞭直击梦境。我骑着白马 赶着羊群归栏。路是牛马 踩出来的,一路的臭味 熏肥土地,泥沙的土质 生长庄稼,也生长恬静 玉米、马铃薯铺向天边 金黄的向日葵 漫过山丘。莜麦起伏 草场像没有尽头的海 这是北方,坝上草原 扬鞭策击,马儿奔跑着 白桦林一簇一簇点染金黄 那个晚上,我在草原 在草原,我把自己交给风 让星光落满肩膀 篝火燃尽,梦的白马 一直没能停下来
余欢 去河边看花看树 看石头 看流水生出鸟鸣 东张西望的叶莲 长疯了 盖住了河面 侧身处,一朵睡莲 悄然掀开了白色的幔帐 六月的红叶李 太阳在红叶李的脉络里流淌 捧起阳光的叶片,舒展 成为一个打着炫光的舞台 光斑闪烁,树梢跳跃 一幕儿童剧在太平河展演 绿色藤蔓绕过河畔的隔离网 编织成一架天然的秋千 风一下一下地推 任由两只甲虫 在蓝色的光芒里迎风飘荡 喷灌嬉
你总会遇见春天,或早或晚 可是在钢筋混凝土森林中 你与她一直隔着一层玻璃 从来就是模模糊糊朦朦胧胧 尽管你可以看到桃红李白 却无法闻到她诱人的气息 尽管你也知道她是绿意盎然 却不能感知她的勃勃生机 你不知道鸟儿什么时候开始鸣叫 也不知道青蛙什么时候歇息 或许你也会来到原野 做一种叫作踏春的游戏 无论如何 你永远无法探知春天的真谛 请给我一支鹅毛笔 一支会说话的鹅毛笔
等不到燕子归来 给蝉声降温 等不到云从肌肤上褪色 风还在卸妆 你准时出现在花园 履行你与花园的契约 一份九平方米公正的宣言 太阳从南海归来 路过白洋淀 也路过你的门口 在花园隐约处发现一些白 比如你白色的衣裳 白皙的手以及 一群白色的花对你的赞美 像芦苇一样坦荡 比芦苇更宽的包容 像油画一样的经典 比油画更真的思想 像在水中捞月那样 你比水更接近真理 借经书
秋天的信笺 我期待飒飒的秋风,弹奏 流水的降B 调音符 首枚落叶从《秋声赋》里飘出成为秋天的序言 红玫瑰已凋零为褪色的叹息 沿途的风景 遗失在游人的脚印里 此刻,寄给你最珍贵的信笺 就是这枚 晨露滴落的韵母,它沁凉的 叶脉,会把我们夏天没说完的话 留给秋天,慢慢说 谷雨时节 杜鹃啼血素有古典之美 再次听到,是在故乡深处 田野尽头 那是村庄,树林 和童年的回声 声
关雎 一只水鸟的抒情 需要无缝对接 另一只水鸟的抒情 才能琴瑟和谐 至于河水的自说自话 至于荇菜的左右摇摆 都是生活的另一章节 这多像你我 鲜活在一部《诗经》里 我,是一行诗 你,是诗一行 岳阳楼记 岳阳楼,是范仲淹 撑开的另一把伞 遮住了大宋肩头的风雨 那是庆历年间,大宋江湖 水波潋滟 洞庭湖水波潋滟 迁客骚人的心胸水波潋滟 唯范先生是另一方潇湘 终究静
与春天书 食堂前的广场上有雨的踢踏舞步。 办公楼的窗子关得紧紧的。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陪读屋的灯光。 今年的第二场雪没有落下。 荆安的豆条会在春节到来前绽放得猛烈一些。 枝头的花儿也会发出雷鸣般的叫喊。 小草正在横山脚下的一块石头边探出脑袋。 万物都在给自己加注燃料。 时间的身体开始变成加油站。 我浑身湿漉漉,灵魂的汗水一个劲往外冒。 我的思绪刹车却又在疯狂燃烧。 我
问月 小时,手指月亮 耳朵曾被割伤。多年来 我那不听话的手指 还指过几袭婀娜身影 指过目光够不到的远方 如今,我像棵老树 体无完肤,几近趴倒 但仍有枯枝指向夜空 我已木耳满身,只问月亮 你还有多少弯刀 造化自有用意 水结成冰,冰浮于水 堪称万物中的奇迹 这是啊,它在给冰下的生灵 穿上暖暖的外衣 自从看懂其中的玄机 每当掉入寒窖,我都深信 造化自有它宽厚的用意
在枯枝编织的阴影里 玻璃窗上的倒影 在灯下闪烁 像某种久远的记忆 在时间深处折叠 月亮,它把银色的碎片 撒在夜的面庞上 像一只无形的手 在拨动记忆的琴弦 风穿过枯枝,像在低语 又像在编织着无声的絮语 而睡眠是另一种 更深沉的倾听 童年的月光 月光下的影子 在时间的缝隙里 凝固成一枚锈蚀的弹珠 在记忆的抽屉里 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曾经,在那片庄稼地的尽头 我放飞
抽屉最深处 压着一封没拆开的信 信封上印着梨花 那年春天太短 短到来不及读完 一个句子 就落尽了 现在我想打开它 手指却停在半空 怕里面的字 比花瓣还脆弱 怕读完最后一行 春天就真的 结束了 窗外正下着雨 我听见梨树在风中 把信纸一张张撕碎 撒向天空 夜歌 夜把梨树涂成水墨 花是留白的部分 风一吹 白就碎了 有人在远处吹笛 曲调是落花的形状 飘到这
手指向屏幕两端划,放大 往左移,往右移,往上移,往下移 让一个放大了的月亮作为背景 让它的圆覆盖果实 一根枝条斜斜地探过来 两颗果实,刚好嵌进月的光晕 我们就在旁边 在枝条的阴影里,在果实的静默旁 镜头之外,月亮没挪过半寸 清辉落下来时 仍带着来自遥远天幕里的凉 枝条举着它的果实 站着 任那抹月光,薄薄地 覆在身上 关于楼上的锐响 一会儿敲,一会儿钻,一会儿钉 持
夜晚躲在影子里并不是全部真相 不信任源于 根深蒂固的误解 时而引领,时而包围 去北山梁放牧,头顶的云朵协同做了伪装 当羊群受到罕见因素的引诱 慌张得以顺理成章—— 因热爱,而呈现出的病态表情 幻象 谁说被误解一定会 惆怅委屈 你看高大的河灯 在浅滩上留下,忽明忽暗 忽左忽右的幻象 多像在白日里一本正经的人 盼望夜晚的到来 以广阔的黑 庇佑恣意和妄为 丰水期已过,
山体腾出一些时间,交给黑夜 车辆纷纷脱下影子 一头扎进去 夜色通道刻意保持静谧、幽深 身子抻得老长 穹顶的灯盏戒备森严 依次扫描钢铁动物的骨骼、经络 偶尔,也扣押一两件心事和多余的车速 冲出隧道瞬间 身后的黑暗快速合拢 白天重回掌心 并没有什么不同 就像过去的一轮又一轮会面 如此频繁,我渴望 下一次 隧道出口能看见一两株杜鹃 写实 湖蓝的颜料 从两千米高空漫溢—
风声收割田野 光线,穿过掉光叶子的杨树林 一条满是野草的小路 正在与儿时的记忆相认 不能拒绝一个晚来的隆冬 不得不握紧炊烟 带着我识别家的方向 云在营造一种相对的静止 翻越田野与久违的乡愁撞个满怀 篱笆墙比想象中的坚定 接纳我的颠沛流离 面对归来的游子 一把陈年的锁始终沉默 这些年吃过的苦缄口不言 黄昏里的蛐蛐叫声 一种细小音效,如同约定的闹铃 在一盆薄荷里慢慢拧紧
白炽灯垂落,悬挂在世界中央 记忆与空气一同流动 氤氲起童年光景 灰尘无法覆盖往昔 时至今日,我只能沉默 如同奶奶劳作时,一言不发 推开窗,又见参天古树 压低瘦小的身形 影子斑驳中,是无尽的仰望
屋拆后它成了唯一的孤独 在叼着一片云的水波里 旧时光露出了它的原形 没有什么比蛙鸣更响 拿一根竹竿插到水中 如一根针插进自己的肌肉 一种虚拟的痛来自童心 后来被水泥板盖住的井口 终被一只带崽的狗占领 我无数次端坐于井边青石上 看青苔慢慢爬过断垣残壁 看一株野草长成孤陋寡闻 大槐树 洪洞大槐树已经不是树 它长成了历史和传奇 落叶像一页泛黄的族谱 诉说河的源头是一滴水
黎明前醒来。城市一隅的那一声 鸡鸣,是走在山间的时针 草拟日出日落的轨迹 月光下,阳台抬高的远方 是院坝流淌的思念和屋檐下 旱烟一明一暗的沉默 天空已空。一朵白云飘荡, 是噙着的泪水,背向 村口的眺望 这些虚线走向的路,侧面: 是我早年出走的路,越来越宽 却找不回,古井、炊烟、梧桐树的 路标。走失的父亲、母亲,和先辈 像亮起的红灯,一直痛在 怀乡的垭口
它靠在岸的臂弯里 船体被海风啃出深浅的伤口 褪色的漆片,像流失的岁月 松垮的缆绳,半缠着余晖 曾经劈开万顷波涛 网住朝露,也兜住漫天星辰 每一块木板都记得 桨声起落,和渔民高亢的歌 如今不再追着潮头远行 船底堆着厚厚的盐霜 裂痕里藏着风浪的故事 沉默,却不肯向衰老低头 潮水来来去去,拍打着船舷 像故人低声细语 它静静卧着,骨架依旧挺拔 把半生颠簸,酿成温柔的故事 风
主持人语: 几次到浙江温岭参加诗歌活动,我都为温岭诗人们对于校园诗歌教育的热心与执着所感动。十多年前,诗人戈丹(葛卫丹)开始在温岭的校园里带着孩子们读诗、写诗。戈丹是位优秀的女诗人,也是温岭市横湖小学的数学老师。做这件事没有谁布置,没人给她算工作量,也没有课题经费,她就是觉得校园里的孩子们除了课本上的那一切,还应该有一个更美好的诗歌天地。这样一份对诗歌教育、对孩子们赤诚的爱,终于引起了学校、社会
主持:李建周(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主讲:杨四平(上海外国语大学国际文化交流学院教授) 嘉宾:余丽娜(石河子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裴福刚、白月霞(青年诗人),姜雅平(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交换博士生),林子懿(上海大学文学院博士生)、张纪璇、霍彤(上海外国语大学文学研究院博士生) 讨论:景立鹏(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张高峰(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王祁睿恒、张文汇(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
北京文学 2026年5期 疾驰中所见 贾想 月亮瘦了又瘦 金小杰 民族文学 2026年5期 羊水之书 拉玛安鸽 流水线的语言 弦河 春山之上 朵孩 兰朵 胡燕 人民文学 2026年5期 青年诗人小辑·马如梅/周楷棋/火棠/余冰燕/刘流/王彦山/胡小白/高树等 中国作家 2026年5期 张春林/鲁橹/北乔/江耀进/伊有喜 诗刊 2026年5期 太岳山河 高洪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