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那倒转的世界 那里,左边永远是右边, 影子其实是实体 那里我们整夜醒着, 那里天国清浅就如 此刻海洋深邃。而你爱我。 ——伊丽莎白·毕晓普 1 眩晕。邮轮在风暴掀动的海浪间颠簸,他的头被摇荡得昏沉而迷乱。午夜之时,风暴更大,颠簸愈加剧烈,他在客舱无法站立,身体难以平衡,只能躺到床上,邮轮客舱的床窄小,船壁扭动不止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身体随着颠簸的船体晃动,无休止的摇荡使他难以入
1 古德曼惊喜地发现,这里居然有一个集市——穿过家庭农场的这片菜院,就可进入一望无际的森林。森林是郊野公园的一部分。家庭农场就像郊野公园边上的一块小小补丁。古德曼早就知道家庭农场和郊野公园,2020年之前就知道。也来这里玩过,还买过家庭农场某户菜园里的水果式蔬菜,如黄瓜、西红柿什么的,价格比超市还要贵。他愿意掏钱,是因为从瓜秧上现摘的。那种从瓜秧上摘下来,咬进嘴里,整个距离不过是隔着一道绿色网格
母亲的母亲坐在昏黄的光线下,用属于黄昏的语调转述一个来自她母亲的故事。 ——题记 两年前的一个清晨,土司老爷没打招呼就离开了部落,梅朵因此不得不接任老爷的工作。不知不觉间,她掌管整个部落的时间超过了两年,即便在这两年里经历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但在老管家及头人扎西等很多人的帮助下,属于她的困难都在时间里一一消解。梅朵因此在老爷离开的这些日子里有了另外一个称谓,从管家到平民,再到自己的母亲,他们
吃过晚饭后,窗外的风雪更大了。我不安地在值班室里来回走动。西北风一股股地打在窗棂上,发出尖厉的声响,好像要把窗户甚至整个房子都拔掉,砖墙似乎在发抖。所长和三名同事下午出去救援,到现在还没回来。老刘用铁钩子钩起炉盖,一边添煤,一边说:“三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风雪呀,这两天有事干了。” 老刘刚说完,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是七十岁的丹巴老人打来的。听筒内充斥着呼呼的风声。丹巴老人着急忙慌地说:“牛棚快被大雪
0 堕入水中的婴儿没死。 慢慢地,残留的那截脐带抽出新芽。芽出水,舒展成宽阔的叶子。上面的露珠争先恐后,来来回回地滚动。滚着滚着,滴答一声砸破水面,谨园就醒了。 醒来的恐怖不亚于梦里——五年前谨园就做过这个梦。梦重蹈覆辙,碾得车痕更深,恐怖的系数自然也连带着提高。 五年前,她本是不准备生的。年龄是一方面,主要是她缺乏再给他生一个孩子的动力。她忘了是什么事引起的,这个念头有一次被她脱口而出。
1 天黑前,他过了三道卡。 包袱里的那块东西,一路硌他腰。 第一道是溃兵设的。七八个半篓子大孩子,挎着火枪和刀,人靠在塌了半边的土窑,晒透的尘土隐约在脚旁滚动。 他们见他从东边过来,逆着人流,其中一个把枪口冲他抬了抬。 “那个方向是彦城。” “知道。” “人快被土匪杀光了。” “知道。” 孩子看了他一会儿,把枪放下。他紧了紧包袱,刚要走,另一高个瘦子伸出手拦他。 “别动,里面是
广州的夏夜,黏得人难受。 城中村内路灯昏黄,像蒙了层油,田薇踩着高跟鞋,鞋底蹍过路边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她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手机画面里,女儿晴晴在卧室里睡得正沉。八岁的小姑娘,睫毛长长的,睡前,她还紧紧攥着田薇的衣角,祈求明天给她讲睡前故事。田薇当时“嗯”了一声,心里却揪得慌。 明年初,学校职称评定开启。和田薇同批的人,不是发了核心期刊,就是拿了重要课题,只有她,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无论如
一 你最终会选择降落在一个秋天的午后。多年以后的人们在闲暇之余也许会从冗杂的史书里同样遥相回望那个被文字尘封起来的秋天:焦黄的落叶伴随夕阳缓缓融入大地,秋风会消解出离愁,在地面荡漾起一层橘红色的涟漪,一派落木萧条的景象就这样流泻而出……这便是人们记忆中的秋天。 就算是在入秋时节,南方也依旧会保持炎热的本性,雨点敲打在房顶上会凸显出一种乏力的沉闷。逐渐冷却的空气中还徘徊着上一个季节遗留下的潮热,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仙女 “树上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随手摘下花一朵,我与娘子戴发间。从今再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听到这段唱词,我们肯定会不约而同地想到《天仙配》,尤其是想到那个思凡下嫁的七仙女。 我的心中一直藏着一个七仙女,无论是在僻静的深山里,还是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每次与美好的人擦肩而过,我都要想一想,她会不会是七仙女,或者是不是七仙女的姐妹,就因为看过很多次黄梅戏《天仙配
长风横穿,万物皆为齑粉。站在白雪与蓝冰交界的玉湖边上,呼啸长风如雷电,激烈浩荡,滚滚不息。这是一条宽而长的峡谷,形状好像一个巨大漏斗,两边的山峰看起来起伏有致,宛若龙奔,可其中总有几座稍微低矮的垭口,沟通更远的天空和大地。持续的大风由此进入,那种吹破灵魂的冷和猛,贯穿身心的长和深,让站在湖边的我,感受到来自天山深处莫名的澎湃力量。 这是冬天的伊犁。此前,我从成都来到的那天晚上,整个伊犁都被雪覆盖
进到努法拉咖啡馆,我第一眼就锁定了对面墙边中间的那把高椅子——泛着金属光泽的深色木质靠背与扶手,镂空雕着对称的卷叶纹,扶手末端向外弯卷,座面包着酒红织锦软垫。一座包裹着深红色卷草纹织锦、上面再铺一层地毯的台座,将这把椅子托离地面,远远看去,像一把王座。 刚才在街边,我问上来招徕客人的小伙计这里有没有“哈卡瓦提”(Hakawati),他一脸疑惑,用远超我理解力的黎凡特阿拉伯语说了一长串。旁边的光头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苏轼的一句词。最近空闲多,在南昌逛了不少地方,有旧址也有新地标。连刚开设不久的梅岭云端索道,也早早去赶了热闹。走动之时只觉恍惚,物是人非,诗就时不时浮现眼前。从出生起到现在,这座城其实一直在容纳我,中间只离开四年读书。但我对它的深刻记忆、它于我的深刻影响,都停留在17岁半赴武汉读书之前。后面几十年我身在其中,又取隔岸观火态度。心理学上不知如何解释此事,我个人则知道,终
1 谭官村23号:谭官村是一个典型的滇西北小村庄,我的出生地;23号是村里赋予我父亲以及一个曾经的大家庭的门牌号,一个农村庭院,我在那个庭院里面度过20岁以前的青少年时代。我曾经毫无杂念地认为,我将永远属于谭官村23号,尤其是我的灵魂,直到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终消失的那一刻。 2025年春天,我看到一份文件,黑色的仿宋字体醒目地告诉我:国家很快就要对农村集体土地进行新一轮确权登记,谭官村的土地也随
1 “……第三扇柜门是玻璃的,我们开着租来的车把衣柜运回来的时候,玻璃上折射出整座城市。”这是波兰作家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短篇小说《衣柜》开头的第二句。这句话让我停留了很久。城市很小吗?它得小到什么程度,才可能“整座”折射出来?第三扇玻璃柜门很大吗?它得大到什么程度,才可能“折射出整座城市”? 实际上,主人公夫妻入住一处旧公寓,“最初,我们决定把这只衣柜放在走廊上,用来隔开我们的卧室和其他空间”
诗歌就像夜行列车,哐当震颤穿过意念的隧道,每一节窗格都亮着,照见一闪而逝的村庄、城市与星群,宛如片刻与永恒。你不知道词语会让你在哪一站下车,会在哪段旅途做着不同的梦,会停泊在哪段记忆里,而一望无际的旅程,如人间万象奔赴遥远旷野。 世界不在别处,它在诗人的出发里,在诗人的凝视中。诗人王学芯就以自己的观看,在细小生活的微观震动里获得生动的回响。琥珀、窗缝、寒风、烟蒂、燕影等皆是通向存在深处的密径,他
看一本书 寒风从窗缝里 吹来 安逸如枯叶般气息 夕阳斜斜的光照入封闭住的阳台 一本书的琥珀色尾页上 冷飕飕的冬天词语 盘旋着 掉下一簇簇灌木叶子 一双正在步行的鞋子 原来尺寸 似乎 越来越松了 那些眼里的情节 翻到封四 一张白色衬纸 明晃晃如同薄薄的冰 太短或太长的日子 穿过尾声 没有过程或任何什么所谓 模糊眼神 羽絮使一根枝条光秃 让刚刚过去的时光 骤然收缩 骤
从安海码头渡海 午后两点。南端之南。芭蕉初晴 安海码头无马。轮渡冬雨。离陆漂洋 太阳偏西暖。轮渡鸣笛。即将起航 我向大海学习。模拟壮观。好奇于 苏轼乘舟。他巍巍然。迎着风 此刻海浪连着海浪。浪花翻新水意 鸥雁乱追逐。过属于鸟的节日 我猜测海的深度。但眼睛深不过海水 徐闻的楼群逐渐远去。影子往下沉 沉到水下。出现荫翳,不断渐浓的荫翳 折射云层之光。海鸥指引新途。椰岛 悄悄靠近
到月身殿去 轮椅碾过石板路,从前是丽江与布拉格 的纹理 此时横亘在九华山的陡峭前 坐姿倾斜,仿佛一枚垂向深谷的暮叶 石阶自云端垂落如引文—— 疼是恒久的密友,安慰如雪花悬浮 民宿女主人将红绸系上扶手,利落得像 结一个愿 这瞬间围住肉身的笼,终成渡山的筏 四名轿夫(他们说恐后继无人)扛起 轮椅 “你是第一个这样上山的人” 石阶如低首的羊群,静谧啃食漫山青绿 古树、薄
让你靠着我 我一生如此茕茕孑立 从未倚靠于你 因此我沉默地熬过日子 倚靠我自己,沉重而痛楚 多少话语沾满泥土 多少不眠之夜,乱丝成网,令人目眩 我倚靠于自己—— 孤独已成习惯 我倚靠于自己—— 在世间勉力站稳 在我安宁的双肩之上 风暴肆虐倾倒 我面对自己,摇摇欲坠 无人知晓,连你也不知 我像深埋的根须 在喑哑的泥土中将自己弯曲 生活的激流险滩猝然倾泻 掩埋了你—